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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离开英特尔两年后，我所在的整个FPGA业务部门、上千号兄弟，决定跟随我的脚步，离开英特尔……
开个玩笑啦。
不过不开玩笑的是，全球的FPGA行业即将出现一波大洗牌，也即将出现一个全球最大的FPGA公司。
就在国庆假期期间，老牌芯片巨头英特尔突然宣布，要将旗下的FPGA部门PSG拆分独立运营，并计划在未来三年内上市。FPGA行业沉寂已久，这无疑是一个惊天大新闻。
英特尔为什么要拆分FPGA业务、谁会从中获利、存在怎样的问题、会对中国的芯片行业、特别是中国的FPGA行业，带来怎样的影响。今天的文章我们就一起来聊聊这几件事情，顺带聊一下我们行业不为人知的八卦，别忘了文末点个赞。
1. PSG是谁
不了解FPGA的朋友可能没听说过PSG，它是英特尔旗下的一个业务部门，前身是全球第二大FPGA公司Altera，也是我的前司。结果，就在我加入后不久啊，Altera就在2015年被英特尔花167亿美元收购了，这也是英特尔历史上最大的收购案，当时也是震惊了整个芯片行业。
被收购之后，Altera就变成了现在的PSG，全称是可编程解决方案事业部。听起来比较抽象，其实它主攻的业务方向一直没变，就是可编程逻辑芯片FPGA。
不知道FPGA是什么的朋友也没关系，只需要知道这是一种特殊的可编程高性能芯片，是通信军工航天这些关键领域的基础性芯片，并且也是我国卡脖子的芯片类型之一，就可以了。
多说一句，Altera被英特尔收购之后过了没几年，全球第一大FPGA公司赛灵思，也被英特尔的友商AMD花了350亿美元收入囊中，相当于AMD当时两年多的收入，再次震惊芯片行业。
所以，FPGA芯片的两大巨头公司，分别被CPU芯片的两大巨头收购，这背后肯定不仅仅是英雄所见略同那么简单。英特尔和AMD之所以会重金押注FPGA，本质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想靠FPGA补强他们的数据中心业务。
大家都知道，蓝厂和红厂的主要业务是卖台式机和笔记本里的CPU，这是他们的基本盘。但可能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却不是他们最赚钱的业务。这两家公司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相当长时间一直发力的重点，就是数据中心。而好巧不巧的是，这也是FPGA和CPU两种芯片最大的重叠之处。FPGA有着很强并行计算能力和很灵活的编程能力，对蓝厂和红厂的数据中心业务有着非常大的补强作用，可以说补上了CPU最大的短板。
正因如此，全球各大云计算和互联网公司也在纷纷采用FPGA作为数据中心的硬件加速器，从而极大提升数据中心的性能、灵活性，同时降低功耗。比如微软就在数据中心部署了上百万个FPGA，亚马逊云AWS也增加了FPGA云端开发资源，阿里腾讯字节也研发了不少FPGA在数据中心的应用。
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FPGA这么有用，为什么英特尔要拆分这部分业务呢？这里就有表面和深层两方面的原因，接下来我就来给你梳理一下。
2. 拆分FPGA：甩包袱还是套现？
英特尔之所以要拆分FPGA业务，我总结了两方面的原因。先说表面原因，那就是蓝厂太太太太缺钱了。
英特尔CEO Pat Gelsinger上任以来，就在全力加码芯片制造和代工业务，从2021年开始就陆续宣布了接近两千亿美元的投资计划。要知道，英特尔一年的营收才六百亿美元左右，两千亿相当于全公司不吃不喝三四年。
没钱怎么办？两个字：借、卖。借，就是向政府借钱、要补贴，特别是现在北美和欧洲都纷纷推出芯片法案，很大一部分都会用于补贴芯片制造、特别是先进制程工艺的芯片制造。这里面蓝厂会拿大头。这部分就不多说了，懂的都懂。
我主要想说的是第二个字：卖。买房的时候爹妈给了首付，贷款还是得靠自己还。还不上的话，就得变卖资产了。过去两年英特尔已经关停、出售或分拆了很多业务部门，比如傲腾持久内存、固态硬盘、NUC迷你PC、无人机、收购Barefoot而来的Tofino交换机芯片，以及前不久刚刚分拆上市的Mobileye等等。
严格来说，Mobileye和前面的那些例子不一样。那些都属于表现不佳、没有盈利、或者未来前途光明但短期之内仍然需要继续投入的业务，虽然比较可惜，但卖也就卖了，毕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但Mobileye不一样，它属于自动驾驶这个热点领域，本身也在高速增长，于是英特尔没有选择直接卖、而是选择了拆分上市，也成为了2022年美股最大的芯片IPO，到现在已经涨了48%，市值超过320亿美元。
有意思的是，Mobileye也是被英特尔收购的，在2017年花了153亿。简单计算的话，英特尔5年时间赚了167亿美元，这也是蓝厂为数不多的成功收购案例。
Mobileye的成功上市，一下子让Pat打开了思路，头上的那个小灯泡啪就亮了。留着下金蛋的母鸡一个一个的下蛋太慢了，不如给这个母鸡估个值，直接去资本市场上套现岂不是更快。不仅一波就能赚几十上百亿，还能通过持有多数股权保留对母鸡……对公司的控制，一举两得。
于是，蓝厂的下一个目标，就很自然的落到了PSG、也就是FPGA部门上了。和Mobileye面临很多自动驾驶初创公司的挑战不同，FPGA芯片属于门槛极高的领域，过去几十年基本上都是两大公司寡头垄断的局面。从这个角度来看，说不定把PSG拆分上市之后赚的更多。
说完了表面原因，我们再来说说深层原因：那就是FPGA这个业务虽然优质，但并不核心。相当于英特尔和PSG一起过了8年，然后啪发了一张好人卡，说离了吧，咱俩并不合适。
这就很有意思了，为什么需要这么久才认识到这个问题呢？本质原因， 是因为CPU和FPGA两种芯片的发展速度并不匹配。
CPU我们都知道，不管是平时我们自己用的台式机、笔记本，还是数据中心的高性能CPU，甚至是手机里的处理器芯片，基本都保持着每年更新一次的节奏。像性能、功耗这些指标，提升幅度都得是两位数打底，苹果M1出来的时候甚至能达到百分之几百的能效提升。不过同样的，由于每年都有新品，一款CPU芯片过时的速度也很快，也就是它的生命周期其实比较短暂。
而FPGA正好相反。FPGA历经几十年的发展，主要技术已经比较成熟。比如现在的六输入查找表结构、可编程互联网络这些东西，十几年前我读博士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缺少颠覆式的变化，FPGA整个市场的发展已经比较稳定。举个例子，英特尔在财报中披露，PSG已经接连三个季度取得了创纪录的营收，不过年化增长率也就9%左右。这对于追求短期大量资金入账的蓝厂来说，显然不够性感。
不过相比CPU，一个FPGA芯片的生命周期可以非常长，短则几年，长则十几年也很常见。前不久AMD赛灵思宣布，将7系列FPGA芯片的支持时间延长到2035年，相当于25年的生命周期。这其实就意味着很强的用户粘性、很长尾的源源不断的收入，就好比那个下金蛋的母鸡能不断的下25年金蛋。这种稳定性和确定性对于公司来说是很理想的情况。
不过蓝厂显然等不了十几二十年了，也没工夫等你慢慢猥琐发育。那前面说CPU和FPGA最重合的数据中心业务，到底发展的怎么样呢？答案是，的确有发展，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爆发式的发展。
像前面那些互联网公司集中使用了一波FPGA之后，后面好像就没太听说更多有关FPGA的新应用了。近几年人工智能、生成式AI和大模型爆火，而FPGA在AI领域的应用已经肉眼可见的远远落后于英伟达的GPU了。
在大模型出现之前，FPGA在AI应用中有着灵活性和功耗的独特优势，我们之前也介绍过多次。但现在大模型出来之后，算力成为绝对的王道，特别是在数据中心和大模型训练领域，FPGA这些独特的优势已经被GPU简单粗暴的算力优势降维打击了。
各家都在不计成本的投入，那FPGA的成本优势又有什么意义呢？
相比之下，边缘端、AIoT等这些领域，主要面向推理应用，对能效的需求更强，这或许才是FPGA能够大显身手的领域。但好巧不巧的是，这些也是英特尔对于FPGA战略放弃的领域。在蓝厂的新闻稿中，他们自己也承认，PSG一直专注于数据中心解决方案，而没有充分服务于FPGA真正的高增长、高利润市场，如工业、汽车、国防和航空航天。相当于自废一半武功。这也从另外一个角度证明，英特尔对FPGA的收购，并没有起到1+1>2的效果。
现在手放开，或许才是最好的疼爱。
3. 拆分FPGA，谁会受益？
消息一出，不少声音认为这也代表英特尔收购Altera的失败。我倒不这样认为。这次拆分PSG独立上市，其实对于英特尔和PSG来说都是个好事，算是个双赢。对于英特尔来说，可以快速获得大量资金，从而让Pat继续加码投资晶圆厂和芯片制造，这也是英特尔拆分PSG的初心。
不过进一步看，FPGA和芯片的先进制造是密不可分的，这也代表着拆分后的PSG和英特尔也会保持紧密的关系，英特尔也表示，会保留多数股权。我在我的书里和视频里都介绍过，FPGA一直是先进工艺和先进封装技术的最早采用者和实践者。一方面，FPGA上的可编程逻辑阵列比较规整，很适合帮助先进工艺早期良率爬坡的时候进行优化调整。所以FPGA一直都会采用最先进的工艺进行制造。现在英特尔推行4年5个工艺节点的路线图，肯定也离不开FPGA帮助优化芯片制造工艺。
另一方面，现代FPGA属于高度异构集成的芯片，通常由多个不同工艺、不同功能的小芯片、也就是Chiplet组合在一起，这就离不开先进封装技术。在Chiplet在CPU和AI芯片里大行其道之前，FPGA早就开始使用Chiplet技术了。比如英特尔Stratix10 FPGA就是由一个14纳米的可编程逻辑芯片，外加多个Chiplet，通过英特尔的EMIB技术拼在一起的。这些Chiplet可以是高带宽内存HBM、PCIe控制器、以太网控制器等等。再比如英特尔现在最新推出的Agilex7 FPGA，就集成了支持PCIe5.0和CXL的小芯片。
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通过改变这些小芯片的类型，就能组合出来面向不同应用的FPGA芯片，也降低了制造一个完整大芯片带来的低良率风险和高成本。当然，这也能帮助英特尔的晶圆代工业务继续提升先进封装的能力，除了2.5D的EMIB桥接技术之外，未来或许我们也可以看到基于Foveros3D封装技术的FPGA芯片。
对于拆分后的PSG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更有自主性、更灵活了。就拿前面说的芯片制造工艺和先进封装来说，PSG的FPGA没必要完全使用英特尔的工艺和封装技术，也完全可以使用台积电和其他代工厂，放在市场里竞争，谁好就用谁的，这对于PSG产品力的提升也很有帮助。
此外，拆分后的PSG将成为全球最大的FPGA公司，这一点毋庸置疑。独立运行并引入外部资本之后，就有更多资源、可以更加自由的调整产品组合，根据市场需求进行自身定位。除了数据中心之外，也势必会更加发力之前战略放弃的工业、汽车、金融等等领域，更好的服务更广泛的FPGA市场。
4. 拆分FPGA，有什么问题？
一切都看起来这么美好，如果我们的故事就停在这里，各家都会收获一个美好结局，走向人生巅峰。但是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出现了。这次拆分仍然存在一些潜在的问题，这部分比较敏感，这里只说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是毒奶，老东家市场部的兄弟也别来找我。
首先就是领导。英特尔执行副总裁Sandra Rivera将担任拆分后PSG的CEO。这位Sandra是何方神圣呢？她是英特尔的多朝元老，2000年加入，并见证了英特尔五任CEO的改朝换代。她是销售出身，先做了15年的销售和市场营销工作，之后成为网络平台事业部的总经理。再之后，在2019年的组织架构调整中，被安排到了人力资源部，担任首席人事官。这种从技术部门转行政部门的任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什么用意。一般别的大佬遇到这种情况，或许就都离职了，结果Sandra一直把人事干了下来。直到2021年Pat回归，任命Sandra担任数据中心和AI部门的总经理，而这也是英特尔最最重要的部门。
不过，就事论事的说，Sandra更像是一个职业经理人，但并不是一个像AMD的苏妈那样能开疆扩土冲锋陷阵的将军。她或许能很好的完成几千人团队的日常运营和管理，而拆分之后的PSG，亟需有大将带领摧城拔寨，打下一片天地，Sandra的特质看起来并不适合。
做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这有点像阿里官宣1+6+N架构调整，原CEO张勇all in阿里云担任CEO，立志要带阿里云上市，创造一个新江湖。结果没过多久就宣布带着10亿美元离开，成为真正的逍遥子。
英特尔选择让Sandra掌舵拆分后的PSG，或许更多是希望借助她的经验，整合一波公司内外的资源，实现平稳过渡。而且，既然我能看出来这些问题，那蓝厂的那帮大佬自然清楚。所以也通过这波操作，送走Sandra，寻找更适合的人重新执掌数据中心和AI这个最关键部门，这或许才是这次任命背后的另一层深意。
拆分FPGA带来的第二个问题，就是不确定性。
前面说FPGA业务最大的特点就是稳定，那是建立在组织结构不出幺蛾子的前提下。有工作经验的朋友都知道，职场里最不想要的就是各种reorg、也就是组织架构调整。你想想，你连自己在哪个部门都不确定、自己做的东西和部门的目标是否一致都不知道，还有心思好好工作吗？当年英特尔收购Altera变成PSG的过程，也是经历了好几次组织调整，部门领导一茬一茬的换，同事一波一波的走，这个时候很难专注于工作本身。
所以，如何能让拆分后的PSG快速稳定下来，大家齐心协力冲业绩，而不是冲位子，或许是PSG新任领导最该思考的难题。
拆分FPGA带来的第三个问题，就是市场竞争格局的变化。
八年时光沧海桑田，PSG战略放弃的嵌入式、工业和汽车这些领域，并非没有竞争者入局。比如美国的Lattice公司，就专注于低功耗FPGA业务，过去五年股价涨了快9倍。中国也有一批本土FPGA公司迅速崛起，比如安路科技、复旦微电子、高云半导体、紫光同创、京微齐力等，他们做的也大都是中小规模和中低密度的FPGA产品，并且可以实现一定程度的国产替代，也在积极构建自己的生态。
更不用说老对手、被AMD收购的赛灵思，并没有选择放弃工业汽车和通信领域，反而趁机吃了一大波Altera丢掉的份额，上个季度增长16%，营收达到14.59亿美元，成为最大赢家。
所以，如何把失去的都慢慢拿回来，对于PSG来说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5. 结语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8年前英特尔不惜花巨资收购Altera，CPU和FPGA的结合也激发了业界无尽的想象。
七年之痒已过，曾经的小甜甜变成了牛夫人。当双方回归理性，发现分开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不知道还在蜜月期的AMD和赛灵思看到这个消息，是怎样的感受。你觉得这次拆分对英特尔和FPGA行业来说会带来哪些改变，也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想法。
审核编辑：黄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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