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先进制造领导力的战略报告

国人愉快的国庆期间，美国人一点都没闲着。除了副总统声嘶力竭的指责犹在耳边，美国智库也新鲜出炉了一份制造业立国的报告。看到了吗？美国上下都在忙乎制造业。最近一年来，应该是美国智库机构最忙碌的时刻，为贸易、为制造出谋划策。贸易逆差，只是前台布偶；一个国家的制造业竞争力，才是后台的关键吊线。

图1 美国先进制造领导力的战略报告

这是美国国家科技委NSTC下属的先进制造技术分委会，最新撰写的报告。重点仍然是如何激活美国制造的创新力，从而维持美国在全球先进制造业的竞争力。它提出了三个目标：发展和推广制造新技术、培育先进制造业所需要的新劳动力、建立可控的弹性产业供应链，以及相对应的举措。

在这里，对这三个具体的目标和举措，不做整体介绍，读者可以自行翻阅报告。然而，它的前半部分所体现的“美国先进制造的战略观”，非常耐人寻味。笔者通过编译和点评，希望国内读者可以理解美国最高智库关于先进制造的战略视角。无疑，这是影响美国未来高端制造的制高点。

整体观点

该报告认为，美国制造业的进步，在20世纪美国全球经济的主导地位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然而，从1990年代开始到现在，发生了巨大变化。美国制造业就业人数大幅下降，而在2008年经济衰退期间，下降速度加快。以制造业就业水平为挠痒痒棒，报告顺便“歌颂”了特朗普政府的暴风骤雨的行动。目前虽然仍低于衰退前的水平，但制造业就业仍占劳动力的8.5%。“自特朗普总统就职以来，已创造了近35万个制造业就业机会”。

该报告认为“技术、劳动力和供应链”的三个目标，都是为了扩大制造业就业，确保一个强大的国防工业基础，和可控的弹性供应链。与此同时，需要采取强有力的行动来打击不公平的全球贸易。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促进美国经济的强劲发展。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该报告将三大目标进行分解，具体到了美国国防部、能源部、商务部、卫生部、自然基金委、宇航局、教育部等多个部门。而国防部几乎参与了所有三个大目标的行动，真是有点包办先进制造业的发展的意思。

图2 多个联邦机构参与

八大因素主宰先进制造

影响先进制造技术的发展的因素有哪些？报告中指出八点关键因素，笔者力图将有新意的地方摘取出来，与中国制造业界一起分享。

一是快速发展的技术，与经济因素要紧密挂钩。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制造业再也不能从任何价值链分开，各个环节必须紧密连接在一起。

笔者看来，这句话总结了近些年来美国业界对发展高端制造业的态度的高度转变，属于日渐兴起的一支重要流派。那就是，不能像苹果模式那样，只做设计和销售，而将制造甩出去。换言之，高额利润要有，而低端配套制造环节，也要有。注意的是，该报告的提法并没有单纯提到技术本身，而是将技术与经济因素相挂钩，这是一种非常值得国内深思的提法。低端制造业回流，对美国政府来讲，不再是嗤之以鼻的考量了。

二是技术性基础设施和保障需要大力发展。这里，既包括公共投资，早期应用研究转化，以及公私合营PPP模式的大力推广。与此同时，需要大力鼓励私营资本投资制造业。按照报告的说法，美国私人对制造业的投资大幅度下降，这是一种非常令人不安的现象，而很多资本都被那些快进快出的软件初创企业所吸收。

文中旗帜鲜明地提出了manufacturing-based technologies（制造技术）和software-based （软件初创企业）的投资对立问题。这也非常值得中国当下思考。中国热情腾腾的人工智能、工业大数据等投资大潮，无意中掩盖了制造业基础投入的严重不足。美国人同样有这样的问题，但美国最高端的智库，已经开始对这类问题非常警惕。

三是知识产权至关重要。报告再次强调，对知识产权，特别是专利、商标和商业秘密的的保护，对先进制造业的重要性，一点都不亚于先进技术的本身。

这一点，对国内制造业可以说是震聋反馈。中国制造不仅仅是需要对技术有渴望，更要有对技术的“敬畏态度”。保护好知识产权，制造业的投资和研发积极性，才会被充分调动起来。

四是新兴市场、出口和贸易都受到先进制造业的影响。新兴市场将受到一系列技术进步的推动，包括智能制造和数字制造系统、工业机器人、人工智能、增材制造、高性能材料、半导体、混合电子、光电子学、高级纺织品、生物制造、食品和农业制造等。其中许多技术带来了双重机会：一方面它不仅可以通过提高生产力提高其他产业的竞争力，而且这些新兴技术本身的市场每年也将达到数十亿美元。而出口贸易的发展，则需要国家贸易办公室的引导和大力呵护。

这一部分的内容，非常值得耐人寻味。一方面，它非常聪明地将美国前任政府所建立的“美国制造业创新网络Manufacturing USA”的14个创新中心的内容（参见链接：美国制造创新中心解读），作为新技术的代表，巧妙地嵌入到报告中（这种曲笔是为了避免特朗普对前届政府政治遗产的排斥吧）。另一方面，也代表了美国高端智库对于这些创新中心的态度，那就是：它既是赋能技术，本身也是一个还不错的新蓝海市场。

这种对赋能技术、被赋能产业和新技术本身的市场进行区分，可以称之为“技术三明治”的三分法，对于中国当下推动智能制造、人工智能、工业互联网等发展很有启发。新旧动能的转换，中间是需要有切换和粘合的技术运行机制，不是脱钩，更不是替代。

五是先进制造，是需要贸易政策的保护。因为美国70%的出口货物，都是工业制品，公平和互换的贸易政策，至关重要。

看来，一年多的贸易烽火以来，美国人已经不想再避开“贸易保护”这些字眼了。或者说，直接开始热衷于使用它。而且这一段内容，看上去它指向了“全球不公平贸易做法”，但它的具体指向也是毫不含糊，尽管并没有指名道姓。文中提到了“bad actors seeking global dominance”（寻求主宰全球的反面角色），并且严加批判，“不仅采用了不公平竞争，在某些情况下还采取了完全非法的做法”。一份智库报告，能做到如此言辞激烈，也不容易。美国上下左右，看上去已经统一了论调。

六是稳固的国防工业基础是国家的优先事项。这里包括具有创新和盈利能力的国内制造业部门，以及弹性供应链。美国国防工业和制造业所涉及到的工业根基，事关国家安全。它的科研、技术、发明和创新，每年达到5，000多亿美元，来自联邦来源的财政支持达到四分之一。

美国军方多年来，一直在对美国工业基础进行评估，定期出版“供应链安全”的报告。美国军方怕的不是高科技断供，而是非高科技产品的供给不足。大家对美国政府去年封杀大疆无人机的记忆还犹新吧。而就在这种封杀中国无人机的一年之后，美国军方终于挺不住了。就在这个国庆节，美国空军公布了8月采购清单，将采购35架中国大疆商用无人机Mavic Pro铂金版。美军理由是，还没有找到另一种和符合成本效益要求的可获得设备。

图3 大疆Mavic Pro无人机

这个案例，恰如其分地反映了美国国防部对于美国国内制造供应链的脆弱性，长期表现出来的一种复杂心理。而在本报告中，再一次以国防的视角，强调了供应链的安全，希望能够推动中小企业进入国内供应链体系，从而减少对国外某些产品的依赖。中国人在“自主可控”花费的大资金和大心思，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但不为人所知的是，美国人在供应链的“可控”上，同样没少花功夫。巨额的投入经费，则是面向未来国防能力的种子基金。美国人在这篇报告中呼吁，这些相关项目标和优先事项，都将支持发展制造业根基。而且，它呼吁到，完全可以作为公共和私营部门投资的指南。

第七点就是发展先进制造业，优先发展STEM教育（science, technology, engineering, and mathematics）。制造业工作仍然代表着美国人通往中产阶级的道路。不同的是，先进制造业的工作，需要雇员接受面向制造业的STEM教育，这使STEM技能成为未来制造业劳动力的关键。

美国在追求先进制造业的同时，也在大力培育STEM人才。特朗普政府再次强调了STEM的重要性，并期望达到对制造人才教育的全覆盖。从小学到高中到大学，从再培训、学徒、高等教育，以及各种各样能力证书。中国日下正在兴起修补大学课程的教育，有备受关注的“新工科”教育，有面向人工智能的专项修补（2017年5月份，新成立的中国科学院大学就成立了人工智能技术学院，成为第一所进行人工智能教学和科研的独立学院以来，AI教学一直是热浪滚滚）。但撇开这些浪头不论，美国在推进先进制造的技术人才发展的时候，其要点，是在教育和工作之间，为学生建立强有力的联系。这应该是“中国制造强国”与“人才培养”最为核心的关键连接点。

第八点，报告对美国的联邦和地方州机构的行政职能，提出了明确的建议。那就是减少政府的繁文缛节、采用一切从简从新的手段，对同制造业在知识产权、国际贸易保护、大型实验室对外开发性等。报告对各个部门的角色也做了明确的说明，像美国卫生系统HHS/NIH和自然基金委NSF的研发支持主要集中于基础研究，从中可以产生新的制造工艺和系统的培育，而国防部、能源部、美国航天局、商务部DOC/NIST和农业部USDA则需要既支持基础研究，也支持先进制造的早期应用研究。

在这里，一方面可以看到美国在做“简政放权”的体制性的改造努力，另一方面美国政府再次提及了“创新管道”的问题：如何推动基础研究到科研成果的转化，也就是“共性技术”的建设。国家需要出手，让科研成果的转化顺利通过“死亡之谷”，已经成为各个国家的共识。本报告再次指出，需要大力发展从基础科研到应用成果的“创新管道”（前面部分已经强调过一次——尽管看上去是那么小心谨慎）。看起来，被特朗普政府不置可否、搁置了近两年的Manufacturing USA，很快又要迎来新中心了。只是形式，恐怕会做一些修正。

小记

美国的再工业化，从来不是只有工业化的本身。本届政府并没有把制造业当成是一个国民经济的重要分类，而是更有全新的寄托。“当我们发展美国制造业时，我们不仅增加了我们的工作岗位和工资，更重要的是我们在培养’美国精神’”。特朗普这句话，还原了“制造业是国家之栋之梁”的真形象。